1898年，46岁的林纾刚丧妻不久，青楼头牌谢蝶仙便让人送来四只特大的柿饼，林纾打开一看，只见每个柿饼都被咬过一口，还留着齿痕，带着脂粉香气，林纾看后哈哈大笑，随后让人给谢蝶仙送去几条鱼和一首诗。
世人在谈论林纾时，常津津乐道于他与青楼名妓谢蝶仙那桩未竟的姻缘，仿佛这足以概括一个文人的全部风流。然而若真把他看透，会发现那四枚带着齿痕的柿饼，不过是他人生大幕上一粒微尘，幕布之后，藏着更汹涌的悲欢和更坚硬的风骨。
1897年的福州，春寒尚未褪尽，林纾的夫人刘氏病骨支离地躺在榻上。两人曾育有二子一女，都先后夭折了，刘氏的心力早被一次次丧子之痛榨干。此时马江船政工程处的魏瀚找上门来，还领着从巴黎留学归来的王寿昌，想邀林纾一起翻译小仲马的《茶花女》。
林纾守在病妻身边，哪有心思。王寿昌便每日捧了原版书登门，坐在院子里逐句口述，林纾边听边译，译到玛格丽特临终那段时，刘氏在屋内咳得厉害，他搁了笔冲进去，再出来时泪痕未干。合译进行到后半程，刘氏撒手西归。林纾把未完的书稿锁进箱中，整整三个月没碰。
后来魏瀚跑来劝他：“茶花女也是病死的，尊夫人也是病死的，你把这本书译完，就当送她一程。”他这才重开箱箧，在霜天晓角里译完了最后几章，取名《巴黎茶花女遗事》。
一百册木刻本付印，原只想分赠亲友做个纪念，不料人人争相传抄，商贾在茶馆里说此书，士子在学堂里论此书，连闺阁女儿都偷偷弄了一本压在绣枕下。严复读到后，深夜给林纾写了一封信，信中附了一联：“可怜一卷茶花女，断尽华夏荡子肠。”
丧妻的悲痛还未散尽，1898年秋天，八大胡同里当红的谢蝶仙托人送来礼物。打开锦盒，是四只特大柿饼，每只都被人咬了一口，齿痕纤细，还沾着淡淡的脂粉香。这送法在当时的烟花场中有个名目，叫“分甘”，意指愿与对方同甘共苦、共度余生。
谢蝶仙早前读过传抄的《茶花女》，认定译者是个痴情种子，便大着胆子投石问路。林纾却把送来的锦盒原样盖好，让人到集市买几条鲜鱼，连带一首诗送了回去。诗云：“不留宿孽累儿孙，不向情田种爱根。
绮语早除名士习，画楼宁负美人恩。”鱼谐音“余”，意在多余；诗的意思更直白——他不愿意在情缘上再种新的根苗，宁肯辜负美人厚意，也不肯让亡妻泉下心寒。
谢蝶仙收到回礼后，在画楼里哭了一夜，从此闭门谢客。两年后有人传话说，她病死在通州的一间尼庵里，身边只有那册手抄的《茶花女》。
林纾的“固执”远不止于儿女私情。时间往前推十四年，1884年8月，中法马尾海战爆发，法国舰队突然开进闽江口，向福建水师猛烈炮击。林纾当时正在福州城内，闻讯后与友人林崧祁抱头痛哭，随后直奔大街，正遇上钦差大臣左宗棠的车驾。
他当街拦住马车，涕泪横流地控诉会办海疆大臣张佩纶、船政大臣何如璋临阵脱逃、谎报军情。左宗棠被这个年轻举子的激愤震动，事后果然上奏弹劾，张、何二人被革职充军。那一年林纾32岁，身上还只是一袭旧布长衫，却敢冲撞封疆大吏的车驾，这股血性贯穿了他的一生。
晚年的林纾把大部分心力放在了教育和慈善上。他的译书稿酬相当丰厚，每千字可达十六枚银元，当时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七八元。他用这些钱在福州苍霞洲创办了新式学堂苍霞精舍，招收贫寒子弟，课程中西兼顾，既有古文经史，也有算学、英文。
他还收养了多名孤儿，把其中聪慧的收为义子，供他们读书直至出洋留学。同乡丁凤翔身染重病，他辗转打听到吉林产的千年老参可以续命，便花大价钱求购一支，连同二十块银元一并寄去。丁凤翔后来病愈，逢人便说：“我这条命是琴南兄从鬼门关拽回来的。”
很多人后来批判他顽固保守，在“五四”新文化运动中死守文言文的堡垒。这批评固然有据，却忽略了他思想的另一面。他曾多次撰文呼吁兴办女子教育，痛斥缠足之害，在《闽中新乐府》中写道“女学不兴，种族不强”，比许多自诩维新的人还要激进。
他一生翻译了170余种外国文学作品，从《黑奴吁天录》到《撒克逊劫后英雄略》，从《块肉余生述》到《伊索寓言》，让当时的中国人第一次读到了狄更斯、司各特、斯托夫人的作品。
他不懂任何外语，全靠合作者口述，再由他耳受笔追，信手译成流丽的古文，郭沫若说他译的司各特比原文还好，钱钟书幼年时把他的译本当宝贝，鲁迅在日本留学时也托人辗转购买他的新译。
而这些译作里灌注的，是对民族危亡的深切焦虑，他译《黑奴吁天录》时痛哭流涕，对人说：“我哭黑奴，哭的是我们黄种人将要沦为奴隶啊。”
1924年10月9日，林纾在北京的寓所里病逝，享年73岁。书桌上还摊着一册未译完的小说，墨迹半干，笔搁在砚边，仿佛他只是起身去炉边添一壶茶，随时会转来继续伏案。
他一生的起承转合，概括起来很简单——少时家贫，壮年丧妻，中年译书，晚年守旧。可是把这几个词掰开来细看，每一段的折痕里，都灌着滚烫的烈酒和不凉的热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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